袁清秋 ：去看初恋（小小说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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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野有一份安稳的工作，妻子是一名护士，6岁的女儿也很可爱。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幸福过。他明白是怎么回事，只是没有办法解决。他走不出来，常常困扰在那个郁结里。他像个软骨病人，不能真切地投入到生活中，对什么都乏味。

怎么办？原野去看心理医生。心理医生给他开出一些中药，说是肾虚造成的。出了诊所，他把单据撕碎抛洒。狗屁不通，情绪问题跟中药有什么关系，真是胡扯。现在的医生都怎么了，他们完全把患者当傻子忽悠，动不动就给大堆中药或西药，偏偏有一群傻子在听之任之地往外大把掏钱。

原野决定自己解决问题。他先分析自己这几年来的家庭状况，找不出不妥之处。那就是自身的问题。自己不快乐，与一个人有关，高中时的初恋。

那时他正读高二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，让他紧张又憧憬。他们时常在课间操寻找对方的身影，然后对视一笑，这一天就会节日般的开心。女生叫灵子，梳着高高的马尾辫，黑黑的眼睛秋水般明亮。她轻盈如梅花鹿。原野不止一次在梦里与女孩牵手。他们看浪花、赏红红的枫叶、骑着单车比赛，快乐得像飞鸟在天空翱翔。

到了高三，功课繁忙，他们再也顾不上那心灵的碰撞、会心的微笑。再后来，他们便相互失去了眼睛的渴盼和交流。但原野知道，那份初始的美好像烙印，终生都不可能剜去。他相信女孩也和他一样，把刻骨的初恋小心尘封在内心深处，无论何时，哪怕白发苍苍也不会忘记。爱情之所以迷人、让人深陷，是因为它只是两个人的事情，没有第三个人能插足进来。尽管原野和女孩没说过一句话，无声往往才是最真的感情。

上大学、工作、成家，接着生儿育女，是每个年轻人的常态。原野知道灵子也在经历着这一切，只是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。

一晃又是几年，原野仍然忘不掉初恋。与其这样郁郁寡欢，还不如去见见她。哪怕看她一眼，得知她很好，也就放心了。

原野打听来打听去，终于拿到灵子的所住地址。她现在也已成家，在邻城居住。原野拿着地址的手有些颤抖，这件事他盼了好长时间，终于落成。

原野给妻子说单位有出差任务，要三四天回来。妻子帮他整理行李箱，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。原野坐了几个小时的客车，中午到达邻城。他先找宾馆安顿下来，又在附近吃了便餐，步行转了转这个小城的街道。

下午，原野攥着地址坐上公交车，向灵子家奔去。他早已想好见到灵子时说什么。灵子见到他肯定记起高中时的那一幕，她会不会惊喜？或惊愕？自己就说来这里出差，看望一下老同学。灵子肯定还像以前那么好看，她是一个仙气飘飘的女子。

公交车上的人上上下下，一直熙熙攘攘。原野靠窗坐着想心事。旁边的两个女人在唠家常。一个肥胖型，一个大长脸。长脸女人随声附和，胖女人喋喋不休。胖女人说自己的三个儿子淘气死了，大儿子叫大海，二儿子叫长江，三儿子叫湖泊。名字都是他们的爸爸取的。长脸女人说，每个名字都有气势。胖女人提高嗓门，似在炫耀自己的家庭。她说，老公在外忙碌挣钱，我一个人照顾三个儿子，成了全职太太。全职太太多好，不用风风雨雨去上班，不用处理人际关系。胖女人说完，从纸袋里掏出两个苹果，塞给长脸女人一个，自己随便在衣襟上蹭了蹭，喀嚓喀嚓吃起来。

咀嚼的声音很大，原野有些厌烦。这时，胖女人的屁股下发出一声长长的“不”，原野赶快把玻璃窗全部拉开。胖女人不是吃就是说笑，无所顾忌，阳光好像全部给了她。原野蹙起眉头，哪里也不缺这样的女子，这种简单的女人活得太真实，但不让人喜欢。

胖女人突然大喊，停车，停车，到了。原野一看，自己也正好在这一站下。穿过十字路口，左拐一百米再向前走便是。这片区域都是他们自己修盖的平院，一户连一户，在这里居住的都不是穷人。

原野展开纸条，再次确认门牌上的号码。龙华街，35号，没错。他想敲门，忽又停住，在门口踱来踱去。他的手心有汗液。正踌躇不定，一个女人提着两个购物袋来到。她看到门口徘徊的原野，满脸狐疑地问，你找谁？

原野从纷乱的遐思中回过神来，这才注意到开门女人正是公交车上的胖女人。胖女人说，自己是这家的女主人，叫灵子。你是干什么的？

原野仔细打量着这个灵子，认不出。她的五官已被撑开，不再是原装，脸庞由一朵天然的玉兰变成世俗的馒头。灵子已全部忘记他，就像原野从来没在她心中存在过。灵子懒懒地瞥他两眼，说，你找错人了吧。

原野站直身子，说，对不起，我真的找错了人。转身之际，他又补充一句，打扰，后会无期。胖女人说，神经病。

原野回到宾馆，痛快地哭了一次。哭完，他骂道，岁月，你他妈到底是个啥玩意！

第二天，原野轻快地回家。妻子问，不是三四天嘛，怎么不到两天就回来了。原野说，办事效率高呗，节省时间不好吗。妻子说，好，好，不出差更好。出差不是个轻松活儿。妻子系好围裙，到厨房给他做饭。妻子忙碌的身影，让原野越看越美。他的视线随着妻子来回移动，他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妻子。

妻子纤瘦皮肤白净，长长的黑发时而绾起盘在脑后，时而披在肩头像垂泻的瀑布。这才是一只轻盈的梅花鹿。面前放着小鹿，去看望猪，你真是糊涂。他狠狠地给了自己左脸一掌。妻子去端饭菜，他又狠狠地给了右脸一掌，再让你犯贱！妻子问，刚才你在拍什么，这么响？原野说，拍蚊子。妻子纳闷地说，这才3月，哪来的蚊子？

原野笑了，你就是一只大蚊子。说完，他抱起妻子转起来。妻子被他转得头晕，拍一下他的背，说，大公蚊子快放下我。

自此，原野的生活充满笑声，那笑声是发自内心深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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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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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清秋，山东临清人。曾在图书馆、编辑部工作过。有散文集《林间小路》和《一天凉月》出版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